冷慰怀:我的老师白崇义

1990年与白崇义老师合影
高尔基曾说,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按照这个比喻,编辑无疑就是打造阶梯的工匠,再进一步甚至还可以说,编辑本身就是供人登高望远的阶梯。30年来,我从人民文学出版社老编辑白崇义先生身上,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他甘为人梯的可贵品质。
1988年初,我参加了人民文学出版社首届业余作者培训中心的学习,当代文学编辑白崇义是我的辅导老师,彼此通过邮件往来寄交习作和对症指导。那时我已年过四十,在一家大型国企工作,尽管对诗歌情有独钟,却又怀疑自己并非写诗的材料。是老师一封封言辞恳切、充满鼓励的来信,让我这个只读过9年书的“土包子”,树立了沉下心来读书、埋下头来笔耕的信心。在老师细致入微的扶持下,我的习作《旅途》,当年就被第六期《当代》选用,有幸登上大雅之堂的兴奋,至今仍记忆犹新。





白老师曾在一封信里对我说,你要把以往的习作妥善保存好,积累到一定时候就可以出版诗集了……当时我读了这封信,觉得出诗集离我太遥远,就故意在回信中写道:假如真有那么一天,能不能请您为诗集作序呢?没想到白老师竟然庄重地应允了。
世上的事真就有那么巧——1989年,洛阳诗歌界的朋友筹备联手出一套诗丛,把名额分给了我一个。于是我将习作翻了个底朝天,选定了61首短诗寄往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,其中许多都经过白老师点拨。诗稿审核通过后,我赶忙把消息电话告知了白老师,请他“兑现诺言”,而白老师也欣然命笔一挥而就。
白老师的序言除了鼓励和鞭策,还有希望和告诫,特别是以下这段话令我沉思良久,并成为我日后业余创作方向的路标:
“我国八十年代的‘新生代诗人’中,热衷于追求西方现代主义诗歌者不乏其人,且已成为一种时髦。而西方现代主义诗歌的一大弊端,是将自我幽禁于‘沙龙’里,在‘沙龙’里沉迷、陶醉,孤芳自赏,最终成为‘沙龙’的装饰和点缀品而不能走向社会。他们不是致力于将现代主义艺术融汇到社会的广大群体生活中去,而是把广大群体的生活与现代主义的艺术表现对立起来,以致完全脱离了广大的群体生活,因此得不到广大读者的普遍理解。”

2006年看望白老师合影
我当了20多年工人,参加培训的前一年,通过竞聘在党委宣传部编辑岗位工作还不满一年。尽管白老师的这段话,听起来似乎是“老生常谈”,但对处在刚从工人变为“干部”的我来说,却引发了内心的强烈振动。身为唯一一名公司文艺刊物《珍珠》的责任编辑,主要职责无疑是办好刊物,个人创作必须让位给编务,而确立选稿标准就成了主导刊物的关键。毫不夸张地说,白老师来信辅导我的这些观点,不仅潜移默化指导着我的创作,也给我如何编好这份职工文艺刊物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当时,我国文艺界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,正如白崇义老师所言,追求所谓“现代主义”格调的不乏其人,有的甚至邯郸学步、生吞活剥。这份面向企业职工的文艺刊物,如不排除赶时髦的鹦鹉学舌,踏踏实实展示工人群体辛勤劳动无私奉献的精神,就不会有旺盛的生命力。在这一思想的指引下,《珍珠》大量刊发工人作者的习作,重点培养企业写作人才,我自己也在编务之余努力创作,发表了不少赞美劳动、讴歌一线工人敬业奉献的新作。在我担任编辑的十年间,不但有近百名职工在这份刊物上发表作品,更有数十位作者的诗歌、散文和小说,不断在公开发行的报刊上露面。
1990年4月,我的第一本诗集《花草帽》带着清新的油墨香问世了,还未从欣喜中平静下来,白老师这篇两千多字的序言,又在6月9日的《文艺报》上以《诗美从生活中来》为题刊登出来。一本仅有4个印张的薄薄诗集,竟得到老师的如此推崇,的确令我始料未及,此后,这巨大的鞭策就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,催我振作,逼我勤奋。

1990年8月,经市、省工会推荐,我被中华全国总工会授予“全国职工读书自学积极分子”。10月初,我在北京参加完《工人日报》文艺部的改稿会之后,前往东中街看望白老师,匆忙中也没准备什么礼物。白老师一家借适逢中秋为由,热情地留我在他家吃饭,看到满桌荤素搭配的菜肴和在厨房忙碌了大半天的师母,我这个做学生的真的是赧颜毕露。
我在网上查阅过白老师的资料:195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编辑专业,上世纪50年代就编辑过茅盾、冯雪峰、田间、郑振铎等许多老一辈作家的文集,出版资历相当深厚,文学理论与写作功力双双占优。他的评论和散文,有些是在繁忙的编务间隙完成的,有些则是外出参加研讨会期间熬夜赶写的。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和白老师一直保持着通讯联系,每次到北京办事都会去看望他,当面向他讨教写作和编辑业务方面的经验。

白老师与巴金来往信件


上世纪90年代初,我的创作进入一个高峰期,作品相继在《工人日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人民日报》,台湾《葡萄园》《秋水诗刊》以及《奔流》《星星》《绿风》《诗刊》发表,内容大多是抒发对普通劳动者的赞美。作品的连续发表,极大鼓舞了我的创作热情,工厂在我眼里到处都充满诗意——锻锤、机床、车刀、砂轮磨出的火花,甚至油漆工满是油污的工装,都能让我怦然动心。同时,我还利用经常与工友们亲密接触的优势,撰写了大量先进人物的通讯报道,在《洛阳日报》《机电日报》等媒体上为工人兄弟们喝彩鼓劲。
1993年,我破格评上了编辑职称,顿感肩上压力倍增,虽然《珍珠》并非公开发行的正规刊物,但低于万分之三的文字差错率,却是业内的统一标准。经过努力,这份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企业内部文艺期刊,在全市20多家企业报刊评选中,竟然获得了一等奖。有时想想,我之所以能沉下心来认认真真编稿,一定程度上的确是受了白老师勤勉敬业精神的影响。
1995年3月中旬我到北京办事,顺便去沙滩中国作家协会组联部,领了一份入会申请表。根据协会的入会规定,加入协会必须有两名作协会员做介绍人,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白崇义老师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河南籍作家。在介绍人意见栏里,白老师稍加思索后写道:“冷慰怀是八十年代涌现的工农出身的诗人,已在海内外出版两本诗集。诗的品味颇高,显示了极有希望的才华,且不断在海内外的报刊发表新作,具有一定的影响力。诗人已参加省作协多年,建议吸收他参加全国作协”,然后庄重地签了姓名并盖上印章。回到单位,我把入会申请表送交领导审阅,部长高兴地签上意见又加盖了党委宣传部的公章,用公函发往北京。申请表格寄走了,但“抗击打能力”也要备足,这是因为老早就听朋友说过,申请压两三年没批的太正常了,就凭自己这点儿“成就”,怎么也得等上四五年吧!

申请加入作协表格复印件截图
我曾悄悄发誓,一定要写出一首彰显工人阶级奉献精神的诗,才对得起与我朝夕相处的工友们,对得起自己在工厂二十多年抛洒的汗水。下面这首《齿轮》,就是我用了一年时间,一直在暗地里不断打磨、不断完善,为兑现誓言而全力创作的:
“齿轮绕着轴心旋转/我们绕着信仰旋转//一个小组是一扇齿轮/一排车间是一组齿轮/一座工厂是一台机床/我是齿轮上忙碌的一牙/咬紧分分秒秒//交班时/我总要同前来接班的工友/握一握手/有如齿轮与齿轮瞬间的啮合/热血在掌心交汇/这无言的叮咛/传递着梦想和祝福//齿轮在原地旋转/似乎一步也没有挪动/就像我和工友们 年复一年/每天下班又上班/风风火火/老是在同一条路上循环往复//齿轮是一座桥/力量从桥上源源通过/而光阴,却被我们沉稳的脚步/丈量成寸寸黄金”
定稿之后,我趁出差北京专程前往《诗刊》,当面把这首诗交给一位坐班编辑,自信她能留下或指点一二,结果吃了闭门羹。诗稿虽然拿回来了,但我并未放弃发表的信心,因为这短短二十四行文字,是我从工厂肌体里的千百个日夜劳作中,反复萃取而成。就在这一当口,《诗刊》与宁波金鹰集团总公司,联合举办了“金鹰杯”全国朗诵诗大赛,看到征文启事,我又把这首诗寄去参赛。
获奖名单和作品,在1995年5月号《诗刊》上公布了,一等奖2名,二等奖5名,三等奖10名,佳作奖100名。作品按得票多少排序,《齿轮》列三等奖第六位,虽然没有高中榜首,但毕竟心愿已了,能在近万首应征诗里被评委看中,实属不易。之前虽然也获得过一些大赛的一、二等奖项,却都是地方或某家报刊举办的,级别较低。没多久,收到了《诗刊》寄来的获奖证书和铜质奖牌,还有500元奖金,我第一时间把这一消息告知了白老师,并把复印的获奖证书作为补充材料,寄给了作协组联部。白老师在电话里说:“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,你要再接再厉,继续努力拿大奖!”一席话说得我浑身发热。

白老师寄给我的贺年卡
年末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,我收到了批准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通知,批准时间恰好是我50岁的生日。手捧意外的“生日礼物”,由衷的感激涌上心头:当年申报就进入了这扇大门,肯定是沾了两位老师倾力推荐的“光”。
1996年8月8日,是白崇义老师65岁生日,我给老师发了一封祝寿电报,几天后白老师回信说:“……《贺喜电报》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又一次欢乐。八日,我们仅仅是在家里包了一次饺子,虽然没有摆宴席(因我家的传统是不搞祝寿活动),但大家都没有忘记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……接到你的电报后,又使大家沉浸在欢庆的氛围中。”我想,虽然因地域阻隔鞭长莫及,但祝福的方式却不受限制,能给老师和他的家人带去一点欢乐,也是做学生的本分啊。

1997年之后,我的人生旅程经历了剧烈起伏——先是企业效益滑坡大量裁人,接着提前退休去广东应聘报社编辑,末了再返回洛阳尽儿女之责。但是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和白老师一直保持着联系,处处以老师为榜样,在新的岗位上尽心尽力。那些年,纸质媒体竞争十分激烈,编校质量和经营策略直接关系到报纸的存亡,我从县级报纸的副刊编辑起步,最后做到了地市级报社的总校审,辛苦程度可想而知。尽管如此,每逢新年来临之际,我都会给白老师寄一张贺卡,祝福他和家人和睦安康,而白老师寄给我的贺卡也从未间断。此后几年,我每有新书出版都要给白老师寄去一册,以告慰他多年来的栽培和期许。
2015年5月,白老师给我寄来了他的新作《文学漫笔》,里面收选了为我诗集写的那篇序言,同时在信中告诉我他已从东中街搬进了团结湖的新居。从这时候起,白老师原来的电话就打不通了,联系方法只有通过邮路,每每欲速却不达。此时我的父母都已闯过九十岁大关,但时不时要和医院打交道,我自己也迈入了古稀之年,难免精力不济顾此失彼,虽然惦记老师却不能经常沟通。
2016年底父亲患肺炎抢救一月有余,最终还是不幸病故了;去年6月,母亲跌断腿骨引发心衰,入院仅一周便猝然离世……直到半年后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。

遥望月落日升,生命繁衍不息,世上走一遭,留得下来的唯有情感和口碑。掐指算来,白老师已年至米寿,从老师搬离原址后就一直没有通过电话!顿时,一股为老师担心的强烈情绪困扰于心,于是当即在网上买了车票,带上两瓶53度“牡丹宴”牌子的白酒,轻装简行登上了进京的火车。
2019年12月7日上午,我按照老师信封上的新地址,转乘地铁10号线前往团结湖北里,地图显示,在呼家楼地铁站下离目的地更近。10点左右出了地铁站,打开手机里的高德导航,沿着东三环大道北行约600米,右转400米后再右转,正对着的就是老师居住的小区。望着一号楼上那块红色的楼号牌,我尽量压制着急促跳动的心率,按响了805房间的门铃。不一会儿,扩音器里响起了白老师夫人的声音:“请问您找谁?”
“翁老师您好!我是白老师洛阳的学生冷慰怀,今天特意瞧老师来了……”
一出电梯门,就看见白老师已经站在打开的房门口:“好久不见,欢迎欢迎!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?我们单位同事说来看我都没摸着地方。”我扬起手机高兴地说:“导航软件给我带的路,一点儿弯路都没走!”翁老师要去厨房给我做饭,我说“早上吃得晚,不用忙……你们搬家后,四五年都没法儿打电话,心里一直念叨呢。”

此时和老师相对而坐,亲耳听到他舒缓从容的谈吐,心里才踏实了。白老师额头和脸上的老年斑较之前更多了,但思维和言谈仍十分清晰,得知我也过了70岁,不无惊讶地感慨:“时间过得太快了,我们认识那年你才40出头,才一眨眼功夫呀!”
翁老师说,难得你这么远来看我们,我给你们拍个照吧!于是,还是在那张半旧的沙发上,又一次留下了我和白老师的合影。临别时,老师说干嘛破费买酒给我,只要人来见了面就好。我说这酒不是买的,是洛阳举办建国70周年征文大赛我得的奖品。

作者简介:冷慰怀,1945年12月出生于江西宜春,9岁定居洛阳,退休前任职于洛阳轴承集团公司宣传部。做过园艺工、锅炉工、钳工、电工。1983年开始写作, 1990年获中华全国总工会表彰,1993年破格获编辑职称,1995年加入中国作协。曾获《诗刊》《光明日报》等各级赛事奖励数十项,发表各类题材作品近400万字,出版诗集6部(其中汉英双语诗集《三原色》2020年在美国芝加哥学术出版社出版发行),出版散文、评论、报告文学、传记文学等共4部。连续8年主编“苍生杯”全国征文作品集《苍生录》(白山出版社)共7辑,约200万字。
作品多以普通百姓为主题,着力讴歌普通劳动者。深信“读者永远比作者聪明”,扪心写作,虔诚落笔。
编辑:刘娜


